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漢服西漸五百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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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人談到時裝時尚的問題,都不免感嘆歐美時尚業之發達,其香水服飾皆令我邦仕女著迷。漢服運動者尤其哀嘆西力東漸,國人都已洋化,都穿西式服裝,而丟失了「漢家衣冠」。
對此,我亦同慨。然而頗惜國人尚僅知其一不知其二也。
因為現在歐美所謂現代時尚服飾,正是深受東方影響而然的。

一、中國人腦袋中錯亂的東西方關係

此猶如咖啡。
咖啡乃不折不扣之東方飲料,其產地不在歐洲,而在北回歸線附近的熱帶、亞熱帶。由中國之海南島、臺灣,延伸到越南、馬來西亞、爪哇以及阿拉伯世界等地(後來再加上南美洲之巴西)。
它作為飲料,則由北非、阿拉伯人提倡起來,包括製作咖啡豆及熬煮之方法皆然。
後來在十八世紀因緣際會,傳入歐洲。上層仕女以為舶來品,競相學習著飲用。宗教人士,尤其是基督新教,則謂其可以止睡,又可替代酗酒,可讓信徒過著較理性化的生活,故也鼓勵飲用,以致大流行。與同樣屬於東方傳來的飲料 — — 茶,平分秋色。
然而這種東方飲料,由於晚清以後,國人看西方人都在喝咖啡,竟想當然爾地視為西方飲品之代表。
咖啡文化遂如此稀里糊塗地,在中國人腦子中與歐洲之浪漫意象結合,也與時尚新潮結合了。覺得喝茶土,喝咖啡才洋氣,而不知道人家只把咖啡當工作飲料,真正高階層宴會、休閑下午茶,都是喝茶的。你到英國皇室紀念品銷售網上一查,就知道:賣的都是茶與茶具,誰賣咖啡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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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iberty百貨公司 / 該圖片由Joss Rogers在Pixabay上發布 https://pixabay.com/zh/users/josstyk-126430/


二、西方現代服飾的東方淵源

服裝也是如此。
十九世紀,歐洲男子仍在戴假髮、化妝呢!要到一八四〇年左右,才改為緊身褲、打領帶、穿燕尾服。
女人則穿用鯨魚骨做的束腹內衣。正式一點的女裝則須定制,所以一八六八年法國就成立了高級訂製服協會。
這時男人女人的身體都還是被束縛住的,男裝取法於甲冑,女裝強調S型曲線。
一八七五年,英國李伯蒂(Liberty)百貨公司開幕,才開始帶來了變化,標誌著現代服裝的興起。
同年,德國設計師賽格訪日歸來,作《日本藝術》一書,推動新藝術運動(Art Nouveau)於巴黎,帶動了巴黎的東方風潮。
接著一九〇〇年法國舉辦第五屆萬國博覽會,日本演員貞奴穿著和服表演,也轟動了巴黎時尚界。
這一波東方風潮影響所及,包括了像LV這樣的品牌,事實上就結合了浮世繪、和服、日本家徽等元素。
波瓦雷(Paulpoiret),這位傑出的設計師,更開始不用束腹內衣。且因受和服及希臘長袍之啟發,讓女人的身體從服裝中複活起來了。一九〇三年,他創業的第一年,就推出了「孔子大衣」,標明了這場新服裝革命的東方淵源。
一九一〇年,香奈兒進一步放棄了刺繡、蕾絲。大膽啟用黑色單色,以休閑、簡約、帥氣為號召,即是由波瓦雷再往前跨,以致逐漸形成爾後女裝往反體制、具解放精神上發展。
20年代,伊爾莎.斯奇培爾莉(Elsa Schiaparelli)和薇歐奈(Vionnet)把和服風格的懸垂線引入了現代服裝。薇歐奈、保羅.波烈(Paul Poiret)、莫里紐克斯(Molyneux)等也各有相關作品。
六十年代的阿曼尼,更把男人也由盔甲般的男裝中解放出來,寬肩、軟布料,故深受上班族之喜愛。
八十年代,日本川久保玲、山本耀司兩位設計大家雄踞巴黎,法國僅一戈爾埃蒂(Jean-Paul Gaultier)引領風騷,而東方主義乃二次大盛。
不只川久保玲他們的黑色基調大行其道,日本漫畫、卡通、和服,中國旗袍、印度紗麗,都成為時尚服飾的重要元素。
直到現在仍是如此,英國品牌Marchesa 2018春/夏時裝秀上也借鑒了和服的腰帶和袖子,Visvim則把二次大戰的夾克重新設計成了和服。
因此,所謂巴黎、米蘭、倫敦、紐約之時尚,一如咖啡,我國人以為它是西方的,實則本來就是吸收學習於東方而形成的。
這是那時整個西方藝術發展的趨勢,像西方現代繪畫,也和美服製作同樣。十九世紀後半期,日本浮世繪大量介紹到西方。西方的前衛畫家,如馬奈、惠斯勒、德加、莫內、勞特累克、凡高、高更、克里木特、溥納爾、畢卡索、馬蒂斯等都從浮世繪中獲得過啟迪,如無影平塗的色彩、取材日常生活的藝術態度、自由的構圖,對自然的敏感等,推動著從印象主義到後印象主義的繪畫發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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該圖片由LISSY_KAKOI在Pixabay上發布 https://pixabay.com/zh/users/lissy_kakoi-3793096/


三、孔子的大衣,衣被西方

以上說的西方服飾之東方淵源,看起來是在說日本。其實不然,你注意到了嗎?波瓦雷(Paulpoiret),創業第一年,推出的劃時代傑作,名字就叫做「孔子大衣」。
為什麼?歐洲十八世紀以來,在服裝領域,就一直在學中國的紡織品紋樣、服裝款式和色彩。
這個大潮流,發展到清末,中國整體國勢衰弱,他們才改由日本方面獲取補充。故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中期,日本風格的各種工藝品,繼十八世紀中國風(Chinoiserie)之後,成為歐洲流行之物。設計師們均按照和服的樣式修改他們的線條以滿足新的狂熱。時尚沙龍裏,如果沒有日本扇子、印刷品和成堆的和服,工作室就不會被認可。
但這仍是中國風的延伸或支流,仍算是中國服章的影響,因為誰都知道日本服飾的中國淵源。
這是整個學界和服裝界的基本共識。美國人Hugh Honour寫《Chinoiserie: The Vision of Cathay》介紹中國風的產生、發展和對歐洲藝術的影響(如巴洛克時期,包括路易十四庭院中的中國風,凡爾賽的例子,復辟時期的中國風等;羅可可時期,路易十五時期的中國風,中國瓷器,和德國斯堪地納維亞的中國風等)時,即分析了中國風格與日本風格的淵源和區別。事實上也就是把日本的影響當作中國風的延伸或支流。

四、中國風:長風幾萬里,吹度玉門關

而說到中國風,話就長了。我用最簡單的方式講講服裝部分。
中國古代絲綢等紡織材料和技術,天下第一,是不用說的了。西出陽關,被商賈行銷到整個西風世界。
古代西方既沒有絲綢綾羅錦緞等材料,其織機也甚落後。因為使用豎機,不能使用較多的綜片,也不能利用腳踏控制經線的提升或間絲,織不出結構較為複雜的織物。直到六七世紀,西方才改用中國式的水平織機,織出較複雜的提花織物。
古代絲路的貿易量,不好統計,後來海上貿易則稍可考證。從1580年到1590年,中國每年運往印度的絲貨為3000擔,1636年達到6000擔,到了18世紀三四十年代,歐洲每年的絲綢進口量多達75000餘匹。
利益驅動下,歐洲織紡也開始繪製龍、鳳、花鳥等中國傳統圖案,自稱「中國製造」,假冒原裝進口。而為了仿造,歐洲絲織廠的畫師甚至人手一本《中國圖譜》。連路易十四在凡爾賽宮舉行盛大舞會,也曾身穿中國服,坐一頂八人大轎出場。
法國畫家布歇則繪製了《中國花園》《中國捕魚風光》《中國皇帝上朝》《中國集市》,市面上更出現了大量的中國人物和青花瓷、花籃、團扇、傘等圖畫。貴族們收購這些畫、掛毯和衣飾。
十八世紀,中國風紋樣在歐洲大行其道,據說歸功於法國最大的沙龍女主人,法王路易十五寵信蓬巴杜夫人的倡導。宮廷畫家布歇的油畫「蓬巴杜夫人肖像」中她即穿繡著中國風花樣的長裙。此外,在印染花布上也紛紛印製中國風花樣。
凡此等等,包銘新《歐洲紡織品和服裝的中國風》等中外文獻早有論述,只是國人一般不太了解而已。
但這裏也不用細說,總之,中國服裝體系自古就對歐洲影響深遠,而在這幾百年的中國風氣氛中,尤其發展強烈。
這種影響是持續的。十九世紀三十年代,英國紳士喜歡用杭紡做襯衫,紫花布做褲料。一些清代服式也以「曼特林風格」(Mandarin style)的名稱被效仿。馬褂演進為女式晚禮服外套;花翎項子一變而成「曼特林帽」(Mandarin hat,一種插羽毛的女帽)流行於十九世紀六十年代。
且人家是真心在學,因此仿中國的織品有時幾可亂真。故宮博物院有一塊「湖色羅紋地竹葉紋綢」,就曾被誤認作是中國產品。後來發現布頭背面打有一淡紫色印記(用的是Staznp Pad而不是中國印泥),在一鴨子商標四周有產地的記載,才知是法國里昂產品,不知如何進入宮廷供「御用」了。
那幾世紀,經常被借鑒的漢人服裝是褙子,這是宋代皇後貴妃以至奴婢侍從均喜服用的式樣,以直領對襟為主,前襟不施絆紐。袖或寬或窄,長度不一。另在左右腋下開以長衩,也有不開側衩者。其次是馬褂,但是立領、對襟,這是除了旗袍之外西方設計師借鑒最多的中國傳統服裝形式。
二十世紀初保羅.波瓦雷想改革歐洲的緊身服裝,乃吸收了中國沒有接袖的連袖式,長而寬鬆的直線條裙子,和旗袍臀部放寬,下擺收攏,兩邊開衩的樣式,名為「孔子大衣」,以解放身體。
底下的故事還很多。包括盧卡斯導演的《星球大戰》前傳《幻影的威脅》中銀河女王的服裝,就有三套中國風。一套源自清代後妃朝服,肩部有類似佩披領的造型;一套源自宋代和明代流行的背子;另外一套綜合了中式立領和中國古代服裝的大袖子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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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幾何原本》利瑪竇與徐光啟 / Anthanasius Kircher, uploaded by TheColonel, Public domain, via Wikimedia Commons


五、傳教士穿漢服

如果說以上講的還只是大趨勢的話,那麼更具體的實證,就是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改穿漢服。
1595年5月利瑪竇(Matthoeus Ricci)在江西樟樹改換儒服,向來被視為西方傳教史中最具象徵意義的標誌性事件。當時金尼閣神父在1610年的信中即特別指出這一點,並大加讚揚。
利瑪竇入華之初,本來是改換成中國僧人服裝的。
漢地僧袍,其實也是不折不扣的漢服,因為小乘、南傳、藏傳,乃至中亞、印度都不這樣穿。乃是就漢地原有服裝,規定了顏色,稍微改變其式樣而成,如緇衣之類。傳統法服,三衣五衣之類,只在法會期間穿。
12年之後。利瑪竇覺得傳教的主要競爭者是佛教,所以不如易換儒服,跟儒家站在一起。儒士也遠比僧人更受社會重視。
不過,利瑪竇並不是入華耶穌會士中易換服裝的第一人。第一人是羅明堅(Michel Ruggiere)。
1583年2月7日羅明堅寫給總會長阿桂委瓦(Beao P. Rudoifo Acquiviva)神父的信中說是肇慶的兩廣總督建議他們穿僧裝的。他們欣然同意,因為「不久我們將化為中國人」。
利瑪竇初入中國時,清人張爾岐《嵩庵閑話》卷一說︰「利瑪竇初至廣,下舶,髡首袒肩,人以為西僧,引至佛寺」。後來是看了羅明堅他們的做法,才改穿漢僧服裝的。所以這是第一次改裝,第二次才改成儒士服。
他對這套衣服極為滿意,1595年11月4日致總會長的信說︰「離開韶州前,已經做好一套漂亮的綢質服裝,準備在特殊場合穿用,另有幾套為平日使用。所謂漂亮講究的,即儒者、官吏、顯貴者所用,是深紫色近乎墨色綢質長衣,袖寬大敞開,即袖口不縮緊,在下方瓖淺藍色半掌寬的邊,袖口與衣領也瓖同樣的邊,而衣領為僧式,幾乎直到腰部。腰帶前中央有兩條並用的同樣寬(的)飄帶,下垂至腳,類似我們的寡婦們所用的。鞋子也是綢質,手工很細。頭戴學者所用之帽,有點像主教用的三角帽。」
於是,利瑪竇高冠博帶、美髯垂胸的新形象,當時就廣為人知,也引起了歐洲同行的羨慕。

六、以審美跨越鴻溝

易服色,在中國文化傳統中極為重要,例如魏孝文帝改換漢服,就代表了對中國文化的認同,甚至是漢化。因此利瑪竇改穿儒士服,過去講中西文化交流的人都非常關注,認為這表示了他對儒家的認同。由於利瑪竇與徐光啟等儒士官員的交往,甚至翻譯中國經典,更讓大家在此多有想像。
但其實這只是耶穌會士們在遠東地區甚至整個東方普遍採用的策略。利用改變形象來接近社會高層,以利傳教。
所以漢裝儒服只被他們工具性的使用,骨子裏還是基督徒、還是要傳教的。
最多,我們可以說他們算是對漢文化有好感的一群人,也願意與儒家同盟,對抗蕃夷(佛教)。別的不談,至少,漢服之美確實打動了他。他對那套「漂亮講究」的儒服的喜愛,便說明了一切。
同樣,西方那些中國風的愛好者,君王貴冑、婦女商賈、模特兒、設計師,基本上也都各懷利益動機,只把中國服裝作為工具性的使用,未必即認同我們的文化內涵價值觀。
但審美終究還是跨越了鴻溝,華風西漸,衣被西方五百多年了。未來我們們還能不能持續這樣的影響,則要看我們這一代「美盲」的人能不能開眼。以漢服對抗西服,更有點文不對題。
#服飾  #文化  #漢服  #時尚 
分類:藝文

龔鵬程,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。 辦有大學、出版社、雜誌社、書院,並規劃城市建設、主題園區等。講學於世界各地,現為美國龔鵬程基金會主席。已出版論著150餘種,包括《文學與美學》《儒學新思》《中國文學批評史論》《俠的精神文化史論》等。微信號:龚鹏程大学堂。微博:https://weibo.com/u/11015016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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