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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史火種需要養護,但現代人投進的燃料太多了

歷史學 哲學 藝術 文藝復興 記憶
曹雪芹有個朋友叫永忠,剛成年不久,就被封為輔國將軍。官銜不小,其實是個空頭冷板凳,意味著人生也就這樣了,沒什麼可以再奮鬥的了。於是他提筆寫下曹雪芹式好了歌:「過去事已過去了,未來何必預商量。只今只說只今話,一枕黃粱午夢長。」
這是無可奈何地留在現在,睡中日月長。

一、活在過去的現代:懷舊、考古、史學

近代工業革命以後,大家都很亢奮,認為已站在歷史的巔峰,創造了全新的時代和世界。但這個驕傲的現在時刻,情緒雖然完全不同於永忠,卻依然萌生了夢入黃粱的結果。
因為在此同時,「過去事已過去了」,舊時代就這麼過去了,很令人有些感傷,懷舊弔古之情亦油然而生。收集手稿、執照、編年史、回憶錄、通信、衣物、器具、甚至舊居遺址,遂蔚然成風。
新時代的自滿、舊社會的眷戀,兩者是同時發生,且相互為用的。新興產業階層大力破壞老城鎮、老建築。可是賺了錢,接著就收集各種老古董,然後再轉手去賺錢。1744年蘇富比拍賣行、1766年佳士得拍賣行先後在倫敦創立,就標誌著這樣的風潮與邏輯。
考古亦隨之大昌。
考古,源於希臘文的αρχαίολόγί,本身就是17世紀以後被重新挖出來使用的詞匯。主要是指對古物中美術品的挖掘和考證,19世紀後乃泛指一切古物和古蹟。英法等國全球殖民事業之擴張,當然又對此推了一回波、助了一回瀾,亞非南美文物古董乃充斥於歐西,並建構起一個新的世界史圖像。
1819年丹麥博物館開始以石器、銅器、鐵器時代三期來描述人類史。並以聖經史觀為基礎、以貌似科學的挖掘和語言破譯,建立了中東中心的單一起源論,階梯式地編排了歐洲、中亞、南亞、東亞等文化的絕對年代。至1901年,由梁啟超《中國史敘論》亦開始傳入中國,水起風生。
總之,這幾百年,考古學家、歷史學者夤緣風氣,水漲船高。考古需要經費,古物需要鑒定,雜七雜八,類似垃圾的物件,需要用故事來編織,所謂科學的史學,也就生成於此處境中。
強烈的復古懷舊風氣、努力專研的考古技術、借重科學方法的史學,因此竟成為現代社會的顯學。

二、不斷被強化的記憶

這套沒有生機的學問,其滿足或強化的,乃是「記憶」。
記憶是人的基本能力,沒這個能力,你就不能學習、無法社交,所以西方把記憶女神摩涅莫辛涅(Mnemosyne)視為手工業者、學生、藝術家的保護神。
表示記憶術的詞「mnemonics」亦由她的名字而來。失憶症、老年癡呆,則是人對可能會喪失記憶的恐懼,西方無數小說戲劇都在演繹這種恐懼。
可是人生無奈,記憶力總在衰退中。因此印度和西方都努力發展記憶術來幫助並強化記憶。
相對來說,中國古代就沒這類記憶術,也沒有對老年癡呆和失憶症的文學演繹(最多,只有《笑林廣記》這類書中對記憶衰退者的小笑話)。
什麼,你不同意?喔,那是因為你還不了解印度和西方記憶術的神聖與重要性。
像印度佛教的密教,最初就只是陀羅尼信仰。陀羅尼,又稱聞持、總持、能持,指的就是記憶的方法,是對語言音素、音節、詞匯、詞組的掌握。包括旋陀羅尼、字陀羅尼。記誦時,須伴以禪觀以聚精神。
這其實類似我們學英文時的一些單詞、詞組、成語的簡速記憶術,可是後來被神秘化了。被神秘化的陀羅尼,遂類似咒語。
佛教本來是禁止咒語的。《增一阿含經.三寶品》說:「有三事,覆則妙,露則不妙」,三事為:女人、婆羅門咒術、邪見之業。
但般若經典中已引入咒術,《功德品》即有大神咒、大明咒、無上咒等。大、神、無上等,是用來跟婆羅門及民間咒術相區別的。
雖然區分了,但畢竟仍是咒,且誦咒可有功德之觀念已深入人心。般若、寶積、華嚴、法華諸經均有陀羅尼品,為大乘佛教中之重要法門。原始密教則為陀羅尼之獨立發展。
西方的記憶術,亦在古希臘便已流行,雖文獻已缺(佚名的拉丁文《獻給赫倫尼》或許尚存遺跡,裏面談了修辭的五個部分:構思、布局、文體、記憶和演講。並分記憶為兩種,一是天生的,另一是通過訓練),但後世追述不絕。此後羅馬的西塞羅《論演說家》更介紹了使用場景和形象記憶的方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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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塞蒂畫作 Mnemosyne - Delaware Art Museum, Samuel and Mary R. Bancroft Memorial, Public domain, via Wikimedia Commons


三、記憶的藝術、科學與神學

到了中世紀,教會經院哲學又將記憶術從修辭學轉到倫理學。「藝造記憶」的目的,在於記住天界和地獄,因此作為「記憶提示」的東西都有美德或邪惡的屬性。
這時便出現了《象徵例子大全》《古訓》《藝造記憶專著》《生活之玫瑰》《藝造記憶術》等給傳教士使用的書。記憶並成為教徒的基本信仰訓練。
到了15、16世紀,受文藝復興之人文主義影響,出現一種「德謨克利特」(Democritus)類型的記憶術。除了繼承了經院哲學之外,也有被中世紀魔法記憶形式滲透的痕跡,例如「符號藝術」。然後與開始興起的新柏拉圖主義結合,逐漸蛻變為一種赫爾墨斯的或玄秘的藝術。
當時朱利奧.卡米羅創造了一種木製的圓形記憶劇場。
1532年有人描述道:無論誰進去觀看,都能像西塞羅一樣口若懸河。……據說這位建築師在一些場景中列出了有關西塞羅的一切……按照某種秩序或登記排列人物形象……凡是人能夠想像的、肉眼無法看到的一切,經過沉思,加以整理,都可以用某些物質的符號表達,其表達方式足以讓觀者看到深藏在人類頭腦裏的一切。這種物質上有形的觀看,即稱為劇場。
如此這般,記憶術變成了一種玄秘的藝術,可以獲知完美的比例、來自天界的和諧元素。
1305年《偉大的藝術》宣稱當時的記憶術並非來自古典修辭學傳統,而是源於奧古斯丁式的柏拉圖主義之哲學傳統。用字母標記法表示藝術形象的概念,例如同心圓,帶有字母標記,用來代表概念;圓或輪子轉動時,便會得到不同的概念組合。轉動的圓形中的三角形也會帶起相關概念。這些圖形非常簡單,卻試圖傳達出心靈的複雜運動。
這在當時形成為一股時髦哲學。有些人結合煉金術、有些人迷戀字母、有些人強調星辰的影響。預言、占卜、記憶術、生辰占星術、相面術、手相術及金字塔(表示天界與人間,或精神與物質之間的上下運動或相互作用之象徵符號),漸次結合為一。
記憶術,竟成為對未知世界的求知方法。
這就是17世紀的特點之一。培根《學術的進展》就說傳統記憶術須要改變,例如將事物按順序記在腦中以備研究調查,這一用途有助於自然科學的研究。原先記憶術排序的原理便轉變成近似分類法的東西。
那時的人還在找一種普世語言。培根即曾提出要用「真實的符號」,普世語言亦被當作輔助記憶的工具;而且尋求「真實的符號」的直接源頭,就是記憶傳統中的玄秘主義。只不過原先以魔法圖像為基礎的記憶系統,如今被轉化成了理性的方法。
萊布尼茨的微積分即是如此。他的重要標記是數學符號,這些符號邏輯的組合後,形成一種可以解決所有問題的技藝。與他「符號學」或微積分法相配的,是一項編寫百科全書的計劃,旨在集合人們所知的一切技藝與科學。當一切知識都在百科全書中依序排好後,再以「符號」代表各個概念,便可以建立起一種普世通用的微積分來解決所有問題。
所以西方記憶術,屬於三個傳統,一是修辭學的傳統;二,記憶作為心靈的一種力量則屬於神學;三則是後來開出的科學傳統。
說到這兒,我想你也猜出來了我的用意。我是要讓你明白:近代強烈的復古懷舊風氣、努力專研的考古技術、借重科學方法的史學,都是對「記憶」的強化,史學本身就是這個時代的記憶術。而當時人的想法,又是要從對過去的記憶和想像去構建「未來」的。

四、回到未來的幻夢

可惜,記憶終究只是記憶過去,縱使把記憶術變成為對未知世界的求知方法,未知世界也只能從過去的記憶和想像中生出。
一些俗語,早就不斷告訴我們這個關於記憶的「真理」,要我們牢牢記住。例如「鑒往知來」「前事之不忘,後事之師」「前車之覆,後車之鑒,前言不達,後言以謬」「數往者順,知來者逆」等等,未來的答案都在過往的歷史中。
因為未來活在過去,所以古希臘時期薩萊斯島上的盧西恩就創作過《真實的歷史》,以描繪柏拉圖那樣的未來《理想國》。工業革命以後,更是衍生了許多「穿越」戲劇和小說,作為科幻文學之一大類。說世界快要毀滅了,一些志士仁人坐時光機回到從前,挽救地球,使其免去災禍。
科技上也確實有不少人在設想利用引力波的技術,讓人能像科幻電影中宇航員操作飛船回到過去那樣。時空是能夠彎曲的,假如將兩個質量非常大的物體進行旋轉,附近的一些時空也將會產生震蕩或者是扭曲,這時候就能夠產生引力波。
另一種設想是利用蟲洞。如果將四維時空折疊,然後讓兩個點進行相應的聯繫,或許在這兩個點之間將會出現一個時空隧道,而這個隧道就能夠讓人類進行相互之間的轉移。這兩個點之間的隧道就是蟲洞。假如在宇宙當中能夠找到這個隧道,或許穿越不再是夢想。
然而,永忠說得好,這些都只是百無聊賴中的「一枕黃粱午夢長。」現代人,還鑽在歷史的遊仙枕裏,不肯出來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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龔鵬程,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。 辦有大學、出版社、雜誌社、書院,並規劃城市建設、主題園區等。講學於世界各地,現為美國龔鵬程基金會主席。已出版論著150餘種,包括《文學與美學》《儒學新思》《中國文學批評史論》《俠的精神文化史論》等。微信號:龚鹏程大学堂。微博:https://weibo.com/u/11015016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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