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享

詩可以興

閱讀 學習 寫作 創造力

Photo by Nikhil Mitra on Unsplash

我喜歡寫文章,至今成書八九十種,又編了好幾百種,內容遍及文史哲政治社會宗教藝術企管等等,詳情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。有人以爲我是故意炫才,好大喜功;又或譏我依文章主題編成的書中有些重複,故實際並沒那麽多。但其實我未刊之稿還有數百萬言哩!我以寫讀爲樂,並不總爲了給別人看。
而我在現實生活上却是極忙極忙的。自大學畢業以來一直庶務纏身、奔走四方,絕對無暇在書齋裡從容著述。生活如此,何以竟還能寫得這麽多?
這並非我格外勤奮,實只是如孔子所說的:「詩可以興」!
興,首先是指有興致,對讀書寫作永遠興致盎然。什麽書都想看上一看,什麽事都想研究研究,然後寫它一寫,如饕餮之貪食、若賭徒之手癢,克制不住的。任何遊戲娛樂,我雖也都不排斥,却均不甚起勁,不能如讀寫這般激起我的玩心。
從前佛洛伊德研究作家,曾說作家之所以有創造力,其實只因他還沒長大,故還保留了兒童的想像力、還能繼續做其白日夢,編織故事。我不敢自詡才調,却幸而尚能保此童心。對讀書與寫作還一直有如兒童玩其遊戲般不竭的熱情與想像力,老是興奮著。
在我熟悉的學術界,依我看,許多人恰就是缺乏這種能力的。或者說,此等能力早已在教育歷程中被折磨殆盡了。掙扎著爬到博士副教授教授,恃讀寫以糊口而已。縱或可獲得若干名利,其著作亦有客觀之知識價值,然皆只是工作、任務、工具而已。那種因覺得它好玩而熱情高漲、興致盎然之感,罕聞見矣!
由于欠缺興致,未能興感,因此讀書成了計劃的工程作業,研究只是在一個例行的範圍框廓內打工,敲敲打打、縫縫補補。不曉得隨性而發、興之所至、感物起興、一時興會等等的諸般妙趣。
例如讀書與寫作,在我們學界,居然分疆劃域,各自瓜分豆剖著地盤,有專業方向之分。一位古典文學教授,如竟發表了現代文學之評述,旁人就會批評他侵犯了別人家地盤;若他不識相,竟去談政經企管,就更會遭到訾議,以爲不務正業;政經企管諸學科中人,亦不可能視他爲同行。
這不是怪事嗎?我讀曹丕《典論.論文》「文人相輕,自古而然」,當然就可能會想起安娜.博凱爾《法國文人相輕史》一類書及事。讀《詩經草木鳥獸蟲魚疏》,當然也可能會想到老普林尼《博物志》以降的博物學。讀《史記》,當然也就必然會涉及政治、經濟、社會、天文、地理各種學問,否則如何看天官書、河渠書、禮書、食貨志?
凡此等等,尚都僅屬應有之關聯,還不是興。興是要一時由「關關雎鳩」繞到天文、植物、古埃及、巴比倫、南美歌謠、現代科學認識論的。一時興起,恢濶無端,哪是你用現今學術分科體系築起的工地小圍籬所能拘限?
所以興是自由的心靈在知識宇宙中的翱翔,以獲得美感爲樂。如無此心境、無此興致,一切讀書方法的談說,均無意義,都只成了工程技術操作手册之類東西。靠那些東西,或許可以幫你成就為一位笨學究,却永遠不能令你成為讀書人。
許多人把我現在講的這個問題想像成是「通博」與「專精」之爭;並認爲做學問終究還是專精些好。人的精力有限,何能隨興歌哭、曼衍無端?東摸摸西摸摸,掠影浮光,也必然不能深入。
他們不曉得這不是通博與專精之分,乃是真與假之分、活與死之分、創造者與技工之分。靈源一窒,永世不得超生。深入云云,只好自慰罷了。
興還有另兩個意思:興動與興發。
興有舉意,商承祚郭沫若皆謂其字象四手合托舉物之形,故有興舉、興造、興作、興動等涵義。所以興不只是涉想繹思,更要與手配合著動,上文一直把讀書跟寫作合起來說,就是這個緣故。
讀書若不配合著寫作,往往如空花過眼,不能真在你心田上生根發芽。
如何配合?一是摘錄擷要或做札記;二是用自己的方法重新組織,包括對這本書的重寫重組,或把與之相關的書拿來關聯組合;三是以一主題找相關之書參考,寫出你對這個題目的見解。
第一種是顧炎武《日知錄》式的。第二種是袁樞把紀傳體史書改編成紀事本末體這類的,或各種集評集注集釋匯校之類。第三種則是專題論著。其他寫作方式還很多,這三種最基本,均屬讀書時之鴻爪印痕,足以觀思致的足迹。興畢竟不會漫無涯涘、怳焉難踪,正因爲有此工夫。
興發,則是說讀書不只是吸收舊有的知識,還當有所興發、喚起。這種興發,不只是對類似狀况的聯想或類比,那是比。興乃觸物而起,是未必有直接關聯之觸發、啓示,可以言外得意。
這種興,由讀書來,但又非書本子所能限,說起來彷彿很神秘,其實真讀書的人都能體會。古人見蛇鬥、篙師撑船、公孫大娘跳舞、夏雷春雲、敗墻蝸涎而悟筆法,牛頓被蘋果打中腦袋而知有地心引力,不就是興嗎?
有興才有創造性的發現,於日常生活中起興,尚且能有此創造,讀書就更是如此了。讀詩而知倫理問題,如《論語》記載子夏讀「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」而領會到「素以爲絢兮,禮後」即爲一例。
讀書至此,縱橫得意,不亦樂乎?


推薦閱讀:
  

讀書如大禹治水

近代講《文心雕龍》這門課,一般認為最早即在北京大學,所以算是北大一個老傳統。當時,黃侃先生主講,並發表過著名的《文心雕龍札記》。乃是中國學術史上將《文心雕龍》正式帶入文學批評領域的劃時代專著…


  

做學問,最傷生

世上書籍甚多,說起來當然開卷有益,但誰也讀不完、讀不好。所以「如何讀書」的問題,竟似與書共生,自從有書出現,就有同時有了這個惱人的疑難…


  

沒有博通,何以專精?

大家都知道愛因斯坦喜歡拉小提琴,常表演。漸漸,小提琴變成了他的符號之一。還有人寫《愛因斯坦小提琴失竊案》之類小說,開他玩笑…

#閱讀  #學習  #寫作  #創造力 
分類:藝文

龔鵬程,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。 辦有大學、出版社、雜誌社、書院,並規劃城市建設、主題園區等。講學於世界各地,現為美國龔鵬程基金會主席。已出版論著150餘種,包括《文學與美學》《儒學新思》《中國文學批評史論》《俠的精神文化史論》等。微信號:龚鹏程大学堂。微博:https://weibo.com/u/1101501605

評論
上一篇
  • 歷史火種需要養護,但現代人投進的燃料太多了
  • 更多文章
    載入中... 沒有更多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