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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還在不合時宜地把玩蘇東坡

歷史 筆記 蘇東坡 學習 神仙

明崔子忠畫蘇軾留帶圖 軸 / 國立故宮博物院 / CC BY 4.0 (https://theme.npm.edu.tw/opendata/DigitImageSets.aspx?sNo=04011010)

之前曾寫文章呼籲別被學術論文綁架了生活。如何不被綁架?寫論文只是生活中一件事,不是全部,更不是生活本身,故寫論文之外,還要能得生活之趣。這不是說就要「拋了書卷去尋春」,而是說即使仍在讀書寫文章,也不能被生活綁了架。
例如古人寫詩話作筆記,是記一點好玩的事、有趣的知識點、忽然的會心處、乃至閒談諧謔之可憶者。後來學究們卻把它變成寫論文的準備,彷彿工程作業中收集材料、做卡片。久而久之,學者便不會寫札記了,札記一體亦亡。

歷史 筆記 蘇東坡 學習 神仙

龔鵬程手書札記一


我自幼愛讀《歷代筆記小說大觀》,生活偶有感會也常札記一二。後來雖寫論文佔據了主業,仍不廢我吟嘯,或詩或雜文或筆記,同時亂寫一通。既可調節心情,亦能更換筆性。
既是札記,通常凌雜無序,屬於段縑剩箋之類,不町不畦,「夢魂慣得無拘檢,又踏楊花過謝橋」。這在嚴謹的、工業化的學者看來,當無任何價值,而也許正是其價值之所在。我隨手寫的這類札記可太多了,自銷閒情,荼毒紙墨,內容各式各樣。底下摘兩篇談蘇東坡的,大家看著玩。
一是《讀東坡詩題記》,講讀東坡詩的一個特殊角度:讀他的詩題。還不用看詩,他的題目就很可玩味。二是《東坡傳詩錄》,談東坡詩裡提到的別人的詩:或是旅驛牆壁,不知為誰某所作,而令他有所觸動;或是醉中夢中記人詩語;或是扶箕降神;或疑為鬼語。詩各有其趣,而東坡興致盎然地紀錄,又記得有趣,更值得把玩。
東坡曾說讀書當「八面受敵」,一篇文章須從各個角度看。把玩東坡,亦當如此。

歷史 筆記 蘇東坡 學習 神仙

龔鵬程手書札記二


《讀東坡詩題記》一卷。非讀東坡詩,乃讀其題也。詩家制題,最所講究,謝康樂、杜子美允為典型,東坡非最善者也。題或率或蔓,各依其情,或記日常,或恣諧戲,偶或同於日錄。詩家效藝,時以為戒。然一種生活氣息撲面而來,令人喜愛之,咸曰:是吾友也、是吾鄰也、是吾師也,微斯人,吾誰與歸?因雜寫讀記若干,以示景慕。云詩話乎?不知也!
✩東坡乃逍遙地仙,詩則《消搖錄》也。記錄生活,不避瑣屑,一切悲喜愉戚、親串往來、友朋調笑、飲食遊賞、物事經心者皆寓其間。生既不枉,活斯誠然,人能如此,乃無憾焉。六朝三唐人不能也。
✩詩有歷來言東坡者所未及注意處。如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買妾,東坡賀詩云「詩人老去鶯鶯在,公子歸來燕燕忙。柱下相君猶有齒,江南刺史已無腸」,固已膾炙人口矣。
然紀昀曰:「遊戲之筆,不以詩論,詩話以其能切張姓,盛推之。然則案有《萬姓統譜》一部,即人人可為作者矣。」評語太苛,正不知遊戲神通適為詩家妙諦。東坡可愛處,豈不在斯?
此詩得趣處,亦實不在其切張生鶯鶯事,而在調張先年老而色心不滅也。夫人有色心,王陽明所謂良知良能也。東坡自有之,故亦能體會張子野老詩人之心情,調笑至有「一樹梨花壓海棠」之謔,此不必以詩論,然而詩又豈不在斯?《關雎》所謂「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」,非耶?
✩此心之發,在東坡亦不罕見。如《趙成伯家有麗人,僕忝鄉人,不肯開尊,徒吟春雪美,次韻一笑》《成伯家宴,造坐無由,輒欲效顰,而酒已盡,入夜不欲煩擾,戲作小詩,求數酌而已》《成伯席上贈所出妓川人楊姐》《立春日病中,邀安國仍請率禹功同來。僕雖不能飲,當請成伯主會,某當杖策倚幾於其間,觀諸公醉笑以撥滯悶也,二首》等詩皆其例。
中有「試問高吟三十韻,何如低唱兩三杯」之語,自注引「陶谷學生買得黨太尉故妓,遇雪,陶取雪水烹團茶,謂妓曰:『黨家應不識此?』妓曰:『彼粗人,安有此景?但能於銷金暖帳下淺斟低唱,吃羊羔兒酒。』陶默然愧之」事為說,且曰「莫言衰鬢聊相映,須得纖腰與共回」,則是意不在酒也。
自注又曰:「聊答來句,義取婦人而已,罪過,罪過。」言涉不經,自顧未嘗不知,然友朋諧謔,豈無此一格哉?紀評於川妓楊姐一首,全施抹勒,前三首亦以為原不當入集,正可見真人與道貌岸然者之別。紀輒以道學家為迂為腐,不意持以較東坡,真趣遠不逮也。
✩惦記別人姬妾者,又有《王鞏屢約重九見訪,既而不至,以詩送將官樑交且見寄,次韻答之。交頗文雅,不類武人,家有侍者甚惠麗》《韓康公座上侍兒求書扇,二首》《循守臨行出小鬟,複用前韻》《戲贈田辨之琴姬》《張無盡過黃州,徐君猷為守,有四侍人,姓為孫、姜、閻、齊。適張夫人攜其一往婿家,既暮復還,乃閻姬也。最為徐所寵,因書絕句云》均屬此類。他人集中甚少見。至於《攜妓樂遊張山人園》之類,則當然,反而常見。
今考《野客叢書》稱洪駒父作《侍兒小名錄》,王銍所補《侍兒小名錄》則自謂補洪适書也。無論洪适、洪駒父,顯然惦記他人侍兒之風必與東坡有關。駒父即黃山谷外甥,《侍兒小名錄》中亦備載東坡朝雲事。續補其書者,蔚為南北宋之交一景觀,孰知竟啟自東坡哉?
✩東坡之好奇,不只形之於此,詩中多載異人、異事、異物、異夢,亦為一大特色。異事者,如「唐道人言天目山上俯視雷雨,每大雷電,但聞雲中如嬰兒聲,殊不聞雷震也」。
異夢,如「數日前,夢一僧出二鏡求詩。僧以鏡置日中,其影甚異,其一如芭蕉,其一如蓮花,夢中與作詩」。
異人,如「是日,偶至野人汪氏之居,有神降於其室。自稱天人李全,字德通,善篆字,用筆奇妙而字不可識,云天篆也。與余言有所會者。復作一篇仍用前韻」。
凡此之類甚多,且多相雜錯。
如《圓通禪院,先君舊遊也。四月廿日晚至宿焉,明日先君忌日也。乃手寫寶積獻蓋頌佛一偈,以贈長老僊公。僊公撫掌笑曰:昨夜夢寶蓋飛下,著處輒出火,豈此祥乎!乃作是詩》。
又《子由在筠作東軒記,或獻之為東軒長老。其婿曹煥往筠,余作一絕句送曹,以戲子由。曹過廬山,以示圓通慎長老。長老慎欣然亦作一絕,送客出門,歸入室,趺坐化去》。
此皆奇僧奇事,而詩或夢又相與俱也。
亦有他人異夢而為東坡所記者。如《秦少游夢發殯而葬之者,云是劉發之柩。是歲首,薦秦以詩賀之,劉涇亦有作,因次其韻》。
另有異事而為東坡所信,不以為異者,如《於文登海上得白石數升,如芡實,可作枕。聞梅丈嗜石,故以遺其子》。此即唐人詩「歸來煮白石」之石也。道家有此術,故軟之可使如芡實、硬則可為枕,東坡學道養生,信此不疑。
其在文登,尚有一事可記,詩題曰《楊康功使高麗還,奏乞立海神廟於板橋。僕嫌其地湫隘,移書使遷之文登,因古廟而新之。楊竟不從,不知定國何從見此書,作詩稱道不已。僕不能記其云何也,次韻答之》。
文登海市,夙有盛名,東坡亦嘗見之,故主張立海神廟於茲。余嘗過煙臺牟平棲霞萊州等處,稔知海神廟終不獲立於文登,今僅萊州尚存遺址而已,蓋崇祀不如南海之祝融也。唯東坡有神僊之思,故仍以立廟為亟。
至於仙家人物,亦其最所關切,頗欲探知彼等訊息。如《題毛女真》曰:「霧鬢風鬟木葉衣,山川良是昔人非。只應閒過商顏老,獨自吹簫月下歸」,以及《次韻子由書清汶老所傳秦湘二女圖》曰:「隨魔未必皆魔女,但與分燈遣歸去。丹元茅茨只三間,太極老人時往還」等,均可見其想像足以繼武漢皋遊女及楚騷之女蘿山鬼也。《十一月九日夜夢與人論神仙道術》,則仙家語。
至於回道人,殆指呂洞賓,云《回先生過湖州東林沈氏,飲醉,以石榴皮書其家東老庵之壁。云:『西鄰已富憂不足,東老雖貧樂有餘。白酒釀來因好客,黃金散盡為收書。』西蜀和仲,聞而和其韻三首。東老,沈氏之老自謂也,湖人因以名。其子偕作詩,有可觀者》。詩云「但知白酒留佳客,不問黃公覓素書」,蓋猶憾未能獲其傳授。噫嘻,先生之好奇也!
✩所謂神仙可致、道不遠人,坡公誠以為真實不妄也。故《子由將赴南都,與余會宿於逍遙堂,作兩絕句。讀之殆不可為懷,因和其詩以自解。余觀子由自少曠達,天資近道,又得至人養生長年之訣,而余亦竊聞其一二。以為今者宦遊相別之日淺,而異時退休相從之日長,既以自解,且以慰子由雲》,備言其賢昆仲學道之情。
此非虛語,故煉養食療內外丹,彼等均一一實修親證,當時友生後輩多受感染,《獨酌試藥玉滑盞,有懷諸君子。明日望夜,月庭佳景不可失,作詩招之》,足以作證。詩云:「鎔鉛煮白石,作玉真自欺。呼兒掃月榭,扶病良及時。」紀謂此只代柬耳,不以詩論。誠然!唯生活情狀,恰則見於此,且稍早另有《十月十四日以病在告,獨酌》云:「銅爐燒柏子,石鼎煮山藥。冷然心境空,彷彿來笙鶴」,出語未嘗不清灑自在。故知東坡之煉養非徒在形壽間,亦養心方也。
《在彭城,日與定國為九日黃樓之會,今復以是日,相遇於宋。凡十五年,憂樂出處,有不可勝言者。而定國學道有得,百念灰冷,而顏益壯。顧余衰病,心形俱悴,感之作詩一首》頗洩其心形俱修之關竅於此。
東坡每自驚以為工夫不足,實則夷曠平和,足為萬世欽仰之也。斯所以彼雖傳海上道人《以神守氣訣》,而吾更賞者,則為《吳子野絕粒不睡,過作詩戲之。芝上人、陸道士皆和,予亦次其韻》所云:「聊為不死五通仙,終了無生一大緣。獨鶴有聲知半夜,老蠶不食已三眠。憐君解比人間夢,許我時逃醉後禪。會與江山成故事,不妨詩酒樂新年。」
✩雖然,「冷然心境空」者,非遺物也。所謂「心境灰冷」,在他人為萬物不關心,在東坡則乘物以遊心,能得物趣且全天趣也。
小小名物,輒或關賞,如《初到杭州次韻柳子玉二絕》,所言僅地爐紙帳耳。至彭城則訪石炭,云可鑄為刀,後遂以雙刀遺子由,子由有詩次其韻。紀昀以為純屬寓言,蓋不知東坡於刀劍之類民物有特殊寓情,故疑其非實。
其實東坡贈人刀劍並不罕見,《郭祥正家醉畫竹石,石壁上郭作詩為謝且遺二銅古劍》乃郭贈東坡者;《張近幾仲有龍尾子石硯,以銅劍易之》,則以劍贈人。度東坡友朋間多有此等事,與其賞玩字、畫、石、硯、扇、枕、古董相間雜,為生活之清趣也。
《張作詩送硯反劍,乃和其詩,卒以劍歸之》可證凡有好物輒相邀賞,《觀張師正所蓄辰沙》之類是也。扇則《和張耒高麗鬆扇》。高麗本以摺扇著,茲則仍為團扇,曰:「可憐堂堂十八公,老死不入光明宮,萬牛不來難自獻,裁作團團手中扇。屈身蒙垢君一洗,掛名君家詩集裡,猶似漢宮悲婕妤,網蟲不見乘鸞字。」詩甚佳,然猶扇也。
別又有所謂琴枕者,果何物耶?依《歐陽晦夫惠枕》及《琴枕》諸詩可知即以似琴之器為枕也,當時民物,遂偶爾見於詩人行事及其詩中。至於石也硯也,久為文人雅玩者,則不殫述焉。
✩東坡蓋亦視文字為文人雅玩之一端,故頗有文字遊戲之作,如迴文即是。
在黃州時,曾依江南本織錦圖上回文作詩三首曰:
「春機滿織迴文錦,粉淚揮殘露井桐。人遠寄情書字小,柳絲低日晚庭空。」
「紅箋短寫空深恨,錦句新翻欲斷腸。風葉落殘驚夢蝶,戍邊回雁寄情郎。」
「羞雲斂慘傷春暮,細縷詩成織意深。頭伴枕屏山掩恨,日昏塵暗玉窗琴。」此方在東坡闢地開荒時,生計困窘,聊以此嬉戲消遣耳。
文字遊戲,本不易為,用心經營之,遂至夢寐中仍復為之。《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始晴,夢人以雪水烹小團茶,使美人以飲。余夢中為作迴文詩,覺而記其一句云:亂點余花唾碧衫,意用飛燕故事也。乃續之為二絕句》,即為日有所思之遺蹟。當日此類遣興遊戲之作,如四時詞、三朵花、五禽言等,其實作用相似,詩並不佳,夫子曰:前言戲之耳。
✩與相似者為集句。或曰集句始於荊公固不確,然風氣之起確在荊公時,東坡有《次韻孔毅父集古人句見贈五首》即其證。東坡作此,殆亦文字遊戲,故紀批云「五首皆語雜嘲弄,頗有率句,不為傑作」,晚年和陶時作《歸去來》集字則差勝。所集十詩,紀云「此亦借事消閒,不得謂之詩,然亦不惡」,誠然。
以坡公之才,此類遊戲筆墨尚不能趁手,則知文字一道,為之實難。坡公傑作固多,遊戲為之之心輒令其有簡率處,為人所指摘。操觚者幾何不引以為戒耶?然而戲又不可禁止,無遊戲即無創造、無逸趣、亦無法律,此所以為難也。
東坡早歲,即嘗為禁體詩,云「江上值雪,效歐陽體,限不以鹽玉鶴鷺絮蝶飛舞之類為比,仍不使皓白潔素等字,次子由韻」。此類詩,設有禁令,限某某不可為。既為遊戲,斯亦鍛鍊筆性之一法,足以規避庸言腐思,使出於陳腔濫調外,故東坡兄弟皆樂為之。異時撰作他事他題,自然亦將本此訓練以避流俗。
遊戲有放者有禁者,此禁者也。放者,使無執拘、無固必,心身鬆活,能得逸趣,夢魂慣得無拘檢,又踏楊花過謝橋也。禁者,制不使動,有規則、法度、刑罰以為裁判,如飲酒者樂其放逸矣,遂又有酒糾酒令,使聽號召,否則醉死曲鄉或至於亂也。
凡百技藝,可為遊戲者,皆因禁而不因放,如棋如牌如球如搏如鬥雞、走狗、賽馬、選美、掄才、競技等等皆然。其似放者,如暮春三月,會男女於水涘,奔者不禁,則禁於其非時矣,時而後令其暢其情,即其規則也。故《周禮》設官以掌之。
文字遊戲,何不謂然?文體規範,即為其禁,破為新體則為放。然放之中,又有律則、有禁限,如迴文、如集字、如四禽言五禽言,即其另訂之規。新軌初馳,或不熟練,久則精熟矣。文學史之進展,每在於此,紀云此類不以詩論,然又未必然也。
✩紀於坡公《五禽戲》之類,曾言其有意效古樂府。此為覷破機關語,坡翁確有意於古樂府中尋解放之機。
其《襄陽古樂府》三首,紀評曰:「樂府音節失傳,不過摹其字句。不似,何取乎?擬太似,何取乎?擬少陵,純制新題,自是斬斷葛藤手。太白雖用古題,多是不敢明言而託之古,亦非以此體為高。此首摹古有痕,故為姿致,都非天然」,確有所見。蓋李杜以來詩家多持此見,故鮮取途於古樂府者,紀評可謂公論。
然而既為公論矣,東坡豈不知之?知之而仍作《襄陽古樂府》《上堵吟》《襄陽樂》《竹枝歌》等等者,何哉?或亦有意於另覓音節字句之異理耶?余讀張籍、李賀、李商隱之詩,皆見其有別得齊梁體及古樂府之奧妙者,故頗與他人不同。坡翁亦嘗欲於此取途乎?
✩東坡亦有類如太白之寫今事而用古題古稱者,如《古纏頭曲》曰:「鵾弦鐵撥世無有,樂府舊工惟尚叟。一生喙硬眼無人,坐此困窮今白首。」硬語以肖鐵拔,正樂府作法,而亦可見東坡注情於音樂之況。
其寫樂器樂聲如此者,故亦甚多。世常以詞人評坡翁為不當行不嫻音律所誤,真以為東坡音盲,其實非是。蓋音樂本其家學,蘇洵、蘇轍均能鼓琴也。
《出峽時舟中聽大人彈琴詩》紀據起首「彈琴江浦夜漏永,斂衽竊聽獨激昂」,謂獨激昂三字不似聽琴,暗諷其不知音理,且以為與下文不貫。殊不知此古今之別也。古樂云亡,宋以後之所謂古琴,皆染於方外,以高士氣、枯禪心求上古微茫寂寞之音,故琴品愈高,琴音愈淡,特標琴以古琴之名以旌其古。殊不知琴於古代初不如是。
即在唐代,沈佺期《霹靂引》不云乎?「始戛羽以騞砉,終扣宮而砰駖。電耀耀兮龍躍,雷闐闐兮雨冥。氣嗚唅以會雅,態欻翕以橫生。有如驅千旗、制五兵;截荒虺、斫長鯨。孰與廣陵比,意別鶴儔精而已。俾我雄子魄動,毅夫發立。懷恩不淺,武義雙輯。視胡若芥,剪羯如拾。豈徒慷慨中筵,備群娛之翕習哉?」
依《琴操》言,乃楚商遊九皋之澤,遇風雷霹靂,畏懼而歸作此曲。足見審美範疇中屬於崇高壯美一格,非清微淡遠之云云。
坡公所謂激昂也,古之琴曲,輒有此,蘇洵所奏亦如此,故下文以古樂淪亡為說。曰「自從鄭衛亂雅樂,古器殘缺世已亡」,又曰「無情枯木今尚爾,何況古意墮微茫」,上下意正相貫。紀曉嵐以明清古琴風尚繩之,反嫌其不通矣。且此好古,亦與《古纏頭曲》讚歎「鵾弦鐵拔世無有」相似,俱可見其音樂趣味。
然東坡亦不排斥僧琴,《聽僧昭素琴》及《聽賢師琴》,皆稱許其清淡平和,云「大弦春溫和且平,小弦廉折亮以清」及「至和無攫醳,至平無按抑」。此與《聽武道士彈賀若》而以陶潛詩擬之相似。宋代方外琴風,固如是也,故亦不以古聲鞳鞺求之。
✩唯當時方外亦別有傳承於古者,坡翁已自不曉,僅能以異事記之,如《破琴詩二首》之類。序甚長,曰
「舊說房管開元中,嘗宰盧氏,與道士邢和璞出遊。過夏口村,入廢佛寺,坐古松下。
和璞使人鑿地得甕,中所藏婁師德與永禪師書,笑謂管曰:頗憶此耶?管因悵然,悟前生之為永師也。
故人柳子玉寶此畫,云是唐本,宋復古所臨者。
元佑六年三月十九日,予自杭州還朝,宿吳松江,夢長老仲殊挾琴過。
予彈之,有異聲;就視琴頗損,而有十三絃。
予方嘆惜不已,殊曰:雖損尚可修。
曰:奈十三絃何?殊不答,誦詩云:『度數形名本偶然,破琴今有十三絃。此生若遇邢和璞,方信秦箏是響泉。』予夢中了然識其所謂,既覺而忘之。
明日晝寢,復夢殊來,理前語,再誦其詩。方驚覺而殊適至,意其非夢也。問之殊蓋不知。
是歲六月,見子玉之子子文京師,求得其畫,乃作詩並書所夢其上。」
詩則美十三絃音節如佩玉而譏當時新琴絲聲不附木,宛然七絃箏。足見雖是夢中聞仲舒長老彈琴,仍多感會,悠然遂思古道也。其嗤新琴為七絃箏,尤堪莞爾,蓋雅俗之辨也。《見和月下聽琴》曰:鼓琴可一洗羯鼓,亦是此旨。

歷史 筆記 蘇東坡 學習 神仙

龔鵬程手書札記三


附:東坡傳詩錄
✩記昔遊忠州白鶴觀,壁上高絕處有小詩,不知何人題也。詩云:仙人未必皆仙去,還在人間人不知,手把白髦從兩鹿,相逢聊問姓名誰?(記白鶴觀詩)欲掛衣冠神武門,先尋水竹渭南村。卻將舊斬樓蘭劍,買得黃牛教子孫。余舊見此詩於關右壁間,愛之,不知何人詩也(記關右壁間詩)。
✩余官鳳翔,見村邸壁上書此數句,愛而誦之云:人間有漏仙,兀兀三杯醉;世上無眼禪,昏昏一枕睡。雖然沒交涉,其奈略相似。相似尚如此,何況真個是(記西邸詩)。
✩忽然湖上片雲飛,不覺舟中雨溼衣。折得蓮花渾忘卻,空將荷葉蓋頭歸。
江上檣竿一百尺,山中樓臺十二重。山僧樓上望江上,遙指檣竿笑殺儂。
湘中之人讀黃老,手援紫藟坐碧草。春至不知湘水深,日暮忘卻巴陵道。
爺孃送我青楓根,不記青楓幾回落。當時手刺衣上花,今日為灰不堪著。
浦口潮來初渺漫,蓮舟溶漾採花難。芳心不愜空歸去,會待潮平更折看。
酒盡君莫沽,壺傾我當發。城市多囂塵,還山弄明月。
卜得上峽日,秋江風浪多。巴陵一夜雨,腸斷木蘭歌。
寒草白露裡,亂山明月中。是夕苦吟罷,寒燭與君同。
元佑三年二月廿一日,夜與魯直、壽朋、天啟會於伯石齋舍。此一卷皆仙鬼作,或夢中所作也。又記《太平廣記》中有人為鬼物所引入墟墓,皆華屋洞戶。忽為劫墓者所驚,出,遂失所見,但云「芫花半落,松風晚清」。吾每愛此兩句,故附之書末(書鬼仙詩)。
✩回先生詩云:「西鄰已富憂不足,東老雖貧樂有餘。白酒釀成因好客,黃金散盡為收書。」東坡居士和云:「世俗何知貧是病,神仙可學道之餘,但知白酒留佳客,不問黃公覓素書。」
熙寧元年八月十九日,有道人過沈東老飲酒,用石榴皮寫句壁上,自稱回山人。東老送之出門,至石橋上。先渡橋數十步,不知其所往。或曰:「此呂先生洞賓也。」七年,僕過晉陵,見東老之子偕,道其事。時東老既沒三年矣,為和此詩(書所和回先生詩)。
✩「淮西功業冠吾唐,吏部文章日月光。千載斷碑人膾炙,不知世有段文昌。」「李白當年流夜郎,中原無復漢文章。納官贖罪人何在?志士悲歌淚數行。」紹聖間,臨江軍驛站壁上得此詩,不知誰氏子作也(記臨江驛詩)。
「簾卷窗穿戶不扃,隙塵風葉亂縱橫。幽人睡足誰呼覺,攲枕床前有月明。」紹聖間人得此詩於沿流館中,不知何人詩也。今錄之以益篋笥之藏(記沿流館詩)。
昨夜欲曉,夢客有攜詩文見過者,覺而記其一詩云:「道惡賊其身,忠先愛其親。誰知畏九折,亦自是忠臣。」又有數句若銘贊者,曰:「道之所以成,不害其耕;德之所以不修,以賊其牛(元豐七年二月十一日記夢文)。
✩昨日夢人告我云:「知真享佛壽,識妄吃天廚」,余甚領其意。或曰:「真即享佛壽,不妄吃天廚。」余曰:「真即是佛,不妄即是天,何但饗而吃之乎?其人甚可余言(記夢中句)。
✩元豐八年正月旦日,子由夢李士寧相過,草草為具。夢中贈一絕句云:「先生惠然肯見客,旋買雞豚旋烹炙。人間飲酒未須嫌,歸去蓬萊卻無吃。」明年閏二月六日,為予道之,書以遺遲云(書子由夢中詩)。
✩秦太虛言:寶應民有以嫁娶會客者,酒半,客一人竟起出門。主人追之,客若醉甚將赴水者,主人急持之。客曰:「婦人以詩招我,其辭云:『長橋直下有蘭舟,破月衝煙任意遊。金玉滿堂何所用?爭如年少去來休。』倉皇就之,不知其為水也。」然客竟亦無他。夜會說鬼,參寥舉此,聊為之記(記鬼詩)。
✩元豐三年正月朔日,余始去京師來黃州。二月朔,至郡。至之明年,進士潘丙謂予曰:「異哉,公之始受命,黃人未知也。有神降於州之僑人郭氏之第,與人言如響,且善賦詩,曰:『蘇公將至,而吾不及見也。』已而,公以是日至,而神以是日去。」其明年正月,丙又曰:「神復降於郭氏。」
予往觀之,則衣草木為婦人,而置箸手中,二小童子扶焉。以箸畫字,曰:「妾,壽陽人也,姓何氏,名媚,字麗卿。自幼知讀書屬文,為伶人婦。唐垂拱中,壽陽刺史害妾夫,納妾為侍妾,而其妻妒悍甚,見殺於廁。妾雖死,不敢訴也,而天使見之,為直其冤,且使有所職於人間。蓋世所謂子姑神者,其類甚眾,然未有如妾之卓然者也。公少留而為賦詩,且舞以娛公。」
詩數十篇,敏捷立成,皆有妙思,雜以嘲笑。問神仙鬼佛變化之理,其答皆出於人意外。坐客撫掌。作《道調梁州》。神起舞中節,曲終,再拜以請曰:「公文名於天下,何惜方寸之紙,不使世人知有妾乎?」
予觀何氏之生,見掠於酷吏,而遇害於悍妻,其怨深矣,而終不指言刺史之姓名,似有禮者。客至,逆知其平生,而終不言人之陰私與休咎,可謂智矣。又知好文字而恥無聞於世,皆可賢者。粗為錄之,答其意焉(子姑神記)。
✩蘇軾別有《三姑問答》亦錄此事者,云:僕嘗問姑是神耶仙耶?三姑曰:「曼卿之徒也。」
欲求其事為作傳,三姑曰:「妾本壽陽人,姓何名媚,字麗卿。父為廛民,教妾曰:汝生而有異,他日必貴於人。遂送妾於州人李志處修學,不月餘,博通九經。父卒,母遂嫁妾與一伶人,亦不旬日,洞曉五音。時刺史誣執良人,置之囹圄,遂強娶妾為侍妾。不歲餘,夫人側目,遂令左右擒妾,投於廁中。幸遇天符使者過,見此事,奏之上帝,敕送冥司理直其事,遂令妾於人間主管人局。」
余問云:「甚時人?」三姑云:「唐時人。」
又問名甚,三姑云:「見有一所主,不敢言其名。」
又問刺史後為甚官,三姑云:「後入相。」又問甚帝代時人,姑云:「則天時。」又問:「上天既為三姑理直其事,夫人後得甚罪?」三姑云:「罰為下等。」
三姑因以啟謝云:「學士刀筆冠天下,文章爛寰字。身之品秩,命之本常。朝野共矜而不能留連,皇王懷念而未嘗引拔。暫居小郡,實屈大賢。如賤妾者,主之愛而共憎,事之臨而無避。罪於非辜之地,生無有影之門。賴上天之究情,使微軀之獲保。何期有辱朝從,下降寒門。罪宜千誅,事在不赦。維持陰福,以報大德。」
又問云:「某欲棄仕路,作一黃州百姓,可否?」三姑戲贈一絕云:「朝廷方欲強蒐羅,肯使賢侯此地歌?只待修成云路穩,皇書一紙下天河。」
又問:「余欲置一莊,不知如何?」三姑云:「學士功名立身,何患置一莊不得。又云:「道路無兩頭,學士甚處下腳?」再贈一絕云:「蜀國先生道路長,不曾插手細思量。枯魚尚有神仙去,自是凡心未滅亡。」
又《謝臘茶》詩云:「陸羽茶經一品香,當初親受嚮明王。如今復有蘇夫子,分我花盆美味嘗。」
《謝張承議惠香》云:「南方寶木出名香,百和修來入供堂。賤妾固知難負荷,為君祝頌達天皇。」
又《贈世人》云:「贈君一術眇生辰,不用操心向不平。隱賄隱財終是妄,謾天謾地更關情。花藏芳蕊春風密,龍臥深潭霹靂驚。莫向人前誇巧佞,蒼天終是有神明。」
又《贈王奉職》云:「平生有幸得良妻,此日同舟共濟時。蜀國乃為君分野,思余自此有前期。」
又為《琴歌》云:「七絃品弄仙人有,留待世人輕插手。一聲欲斷萬里雲,山林鬼魅東西走。況有離人不忍聽,才到商音淚漸傾。雁柱何須誇鄭聲,古風自是天地情。伯牙死後無人知,君侯手下分巧奇。月明來伴青松陰,露齒笑彈風生衣。山神不敢隱蹤跡,笑向山陰懼傷擊。一曲未終風入松,玉女驚飛來住側。勸君休盡指下功,引起相思千萬滴。」
✩江淮間,俗尚鬼。歲正月,必衣服箕帚為子姑神,或能數數畫字,黃州郭氏神最異。
予去歲作《何氏錄》以記之。
今年黃人汪若谷家,神尤奇。
以箸為口,置筆口中,與人問答如響。
曰:「吾天人也。名全,字德通,姓李氏。以若谷再世為人,吾是以降焉。」箸篆字,筆勢奇妙,而字不可識。曰:「此天篆也。」與予篆三十字,云是天蓬咒。使以隸字釋之,不可。
見黃之進士張炳,曰:「久闊無恙。」炳問:「安所識?」答曰:「子獨不記劉苞乎?吾即苞也。」
因道炳昔與苞起居語言狀甚詳。炳大驚,告予曰:「昔嘗識苞京師,青巾布裘,文身而嗜酒,自言齊州人。今不知其所在。豈真天人乎?」
或曰:「天人豈肯附箕帚為子姑神從汪若谷遊哉?」予亦以為不然。全為鬼為仙,固不可知,然未可以其所託之陋疑之也。
彼誠有道,視王宮豕牢一也。
其字雖不可識,而意趣簡古,非墟落間竊食愚鬼所能為者。
昔長陵女子以乳死,見神於先後宛若,民多往祠。
其後漢武帝亦祠之,謂之神君,震動天下。
若疑其所託,又陋於全矣。
世人所見常少、所不見常多,奚必於區區耳目之所及,度量世外事乎?姑藏其書,以待知者(天篆記)。

歷史 筆記 蘇東坡 學習 神仙

龔鵬程手書札記四


跋:東坡嘗雜記其所見聞他人詩,略如上所錄。其中或旅驛牆壁,不知為誰某所作,而有所觸動;或醉或夢中記人詩語;或扶箕降神;或疑為鬼語者不一,非坡翁之好事,孰能得此趣哉?其中,回道人呂洞賓事,別有詩歌;子姑神,則敘之者再。
按:子姑或稱紫姑,六朝時信仰已眾,厥後遍及各地,婦女奉請者尤多,奉請方勢及所卜內容各異。請於上元及七夕者,蔚為禮俗,其他則隨時召降耳。東坡所載,大抵為扶箕法。據云別有降附真人法等。宋以後愈盛,今則罕見矣。
至於天篆云云,或與余所書「雲篆」相似耶。坡翁篤嗜道術,故述神異事偶及於此,實則天蓬咒,東坡本自曉。紹聖三年,端午且為惠州道士鄒葆廠光書之以助避災,則天篆天蓬咒雲者,豈此翁故作狡獪耶?余不能知也。避人辟世,聊藉翁之逸趣以發我閒情耳,己亥秋分,寫於燕京稻香湖畔,龔鵬程
右《東坡傳詩錄》一卷,非傳東坡之詩,蓋因東坡雜記而得傳之詩事也。詩抑事,皆可觀,而記有文趣,彌可愛也。鵬程又記

編按:蘇軾(1037年1月8日-1101年8月24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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龔鵬程,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。 辦有大學、出版社、雜誌社、書院,並規劃城市建設、主題園區等。講學於世界各地,現為美國龔鵬程基金會主席。已出版論著150餘種,包括《文學與美學》《儒學新思》《中國文學批評史論》《俠的精神文化史論》等。微信號:龚鹏程大学堂。微博:https://weibo.com/u/11015016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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