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
分享

臨帖如臨大敵?

書法 練習 論語 藝術 寫字

Photo by Ben den Engelsen on Unsplash https://unsplash.com/@benjeeeman

文人之厄,有時說不清楚,像清末大書法家何紹基就很倒楣,有兩個不喜歡他的人。
一是他湖南老鄉楊鈞。其姊楊莊,嫁給了王闓運;其兄楊度,為有名政客。楊氏喜臨漢碑,著《草堂之靈》論金石書畫。其中卻有《記何》《論四塚》《記猿》《說秘》等文痛詆也喜歡臨摹漢碑的何紹基,又有《哭陳》詆毀何氏長孫何維樸。
另一位對何紹基甚不以為然的是啟功先生。他不但譏嘲何氏執筆的回腕法叫「豬手法」,還恥笑何氏每天勤奮臨帖。
其實執筆法有什麼好壞?王羲之,三指撚筆;蘇東坡,跟今人寫鋼筆字相似;寫大字的人,更往往要束帛,小小毛錐,無磅礡氣象;啟功先生自己用的鳳眼法,則不適合題壁。每個人寫字、寫不同的字,本來執筆法就不可能統一。
其中,龍眼法乃一大派,名家很多,有何可笑?且不說啟功自己絕對比不上何紹基,臺灣書法名宿曹容(秋圃)造詣亦在啟功之上;就是于右任,也是常用龍眼法的。
至於臨帖。啟功說「臨某一個帖、某一個碑作基礎,就可以提高到寫好一切碑、一切字」是不正確的;為了寫好某一碑某一帖,反覆臨寫,他更認為是「湊數」。
每次如此罵人,他都舉何紹基臨寫《張遷碑》為例。說「越到後來的,比如他記錄第50遍的,那越寫越不好,為什麼呢?他自己已經寫膩了,他是自己給自己交差了事」。
然後依此擴大了反對臨帖,說「也看過翁同龢臨的《張遷碑》、梁啟超臨的《張遷碑》,就在琉璃廠字畫鋪裏,都很便宜。有一度也想買,後來瞧實在是一點意思也沒有,所以沒買,買了也白搭。」
啟功先生看起來笑呵呵,其實常常鄙薄前輩,甚且完全看不上傳統書法的臨摹碑帖練習方法,真讓人驚訝。
連他這樣傳統的人都看不上臨寫碑帖,自無怪乎新派人更要完全抹煞臨寫了。
新派人強調創新、強調自我,認為臨寫古人碑帖只是模仿、只是學古,層次很低,他們不屑玩這個。只有別人質疑他們根本沒有基本功時,才臨一兩件古帖,表示「風景舊曾諳」,我不是不會,只是我現在不愛玩了,我要創新、要表現我自己,我、我、我 — — 喊聲當然響徹了雲霄,結果,卻是沒有人關心他以及他的所謂創造,大家仍舊乖乖回去臨帖。即使是啟功,也同樣要關起門來臨帖。
為什麼?書法的碑帖,就是樂師的樂譜,沒聽過誰練鋼琴、拉小提琴時就只是自敲鍵盤、猛拉弓弦,而不必依譜子的。
譜子提供的是基本規範、法度,誰都要由此入門。名家炫技,怕人看破手腳,才會自諱從來,誇言天賦或「我書意造本無法」。其實誰沒法?只是不輕易告訴你罷了!
臨帖臨得熟了,這套基本筆法才能漸漸成為你的本能、本領。所以書家都要反覆、勤快的練。自誇「我書意造本無法」的蘇東坡,黃山谷揭了他的底,原來「東坡少日學《蘭亭》,故其書姿媚似徐季海。至酒酣放浪,意忘工拙,字特瘦勁,乃似柳誠懇。中歲喜學顔魯公、楊風子書,其合處不減李北海。」學誰就像誰,後來雖有變化,身段手法基本如此。
何紹基寫隸書,主要是臨張遷碑,所以張遷碑就成了他的基本面目。底下這個冊頁是同治元年(1862)十月廿一日所臨的第九十七通(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):

書法 練習 論語 藝術 寫字

何紹基早年以楷行行世,後來才力學漢隸。據其孫何維樸稱:「咸豐戊午(1858),先大父年六十,在濟南濼源書院,始專習八分書。東京諸碑次第臨寫,自立課程。庚申(1860)歸湘,主講城南,隸課仍無間斷,而於《禮器》《張遷》兩碑用功尤深,各臨百通。」
何以要各臨百通?
其實何紹基是才子,而且有捷才。文思泉湧,不只倚馬可待,一天作上百幅對聯,根本不當一回事。
如道光二十四年四月十一日,他在京師,「寫對聯將百副」。次日又「寫大字對聯七十餘副。」次年十月初七「醉後寫對子至八十餘副,可云暢筆。」咸豐二年九月初八「寫大字至暮,連夜得對子有一百零七副」……
如此才人,能耐住性子,一遍一遍地臨帖,除了顯示其非凡的毅力之外,應當還有藝術上追求的原因。
何紹基寫字是用回腕法,這種執筆法,會使得寫字時手的運動方向如打圈圈。我前面提到的臺灣書壇耆老曹秋圃,將之稱之為「太極運筆法」即是這個緣故。何氏臨帖,強調多臨,每日幾十遍上百遍,不只要勤、要熟,更是想讓這種筆法能更好地與漢隸之橫、平、豎、直相結合。
山東的漢碑,名品很多,何紹基更要遍臨諸碑:「東京石墨皆我師,臂腕雖衰勇猶賈」,可見其用力之精勤。底下這個是他臨的山東濟寧《武榮碑》:

書法 練習 論語 藝術 寫字

各位比較一下,就可以發現字型結構略有不同,但從張遷碑學來的筆法風致不可掩。印證了我前面說的:最早最熟學到的東西,往往會成為你最基本的手眼身腿步。
但何紹基之所以要花大力氣去「遍臨諸碑」,意義也就在此:要把別的碑也寫熟,來調整、改變、豐富已經養成的習慣。我們比較他1858年臨的《曹全碑》和晚期臨的《禮器碑》(1862年),馬上能體會到這一點。
在清朝,隸書三大家,鄧石如雄遒豪邁、伊秉綬堂皇莊嚴、何紹基凝結澀拙並稱,殊非偶然。何氏臨帖之法,尤足以為後學津梁,勝過伊鄧兩家。

書法 練習 論語 藝術 寫字

吳昌碩作品


與何紹基不同的另一種臨帖法,可以吳昌碩為代表。
吳昌碩早年的字,沒什麼可說,30多歲才開始臨摹石鼓文。但這已經比何紹基六十以後才致力於隸書早了許多。
而他的臨寫,不同於何紹基之遍臨諸碑。吳獨沽一味,專門臨摹石鼓文。打熬起十二分力氣,整日揮毫,盈科而後進。
到47歲時,還覺得「日日臨摹,仍覺無一筆是處」。
60歲,臨阮翻天一閣本石鼓書,仍在研究如何兼顧虛實。
65歲了,還有題跋說:「臨石鼓如臨大敵,兵戈相接,如聞其聲?握管時,不敢放鬆一步,一放則氣象逋矣!」
我最欣賞這一則,真是甘苦備嘗之言 — — 臨帖,最初等於是拜師,努力跟老師學,先生步亦步、先生趨亦趨,慢慢才學到了老師一點本領。接著,等於是要跟師父試手。這時,就「如臨大敵,兵戈相接,如聞其聲」了。稍一放鬆,氣力不到,就知道:完了,這下敗了。丟盔棄甲之餘,默默把字卷起來,扔進字紙簍。然後再鋪上紙,喊一聲:再來!
所以臨帖一遍,等於打了一仗。臨帖後的題跋,通常即是這次搏擊後的感想。吳昌碩說臨石鼓易入呆板;臨石鼓要重嚴而不滯、虛宕而不弱;要虛實兼顧等等,都是這種心得語。
寫幾個字,看起來是很輕鬆的事,臨帖尤其只是依樣畫葫蘆,其實費老勁了,每次都大汗淋漓。

書法 練習 論語 藝術 寫字

龔鵬程著作

書法 練習 論語 藝術 寫字

龔鵬程臨散氏盤作品

書法 練習 論語 藝術 寫字

觀眾欣賞龔鵬程臨石門頌作品


我既愛從師學藝,又喜與高手過招,所以頗效何紹基之遍臨碑帖。有時也學吳昌碩,在某段時期專心學學某一家某一帖。有時則不為什麼,隨意臨數紙,稍事勤苦,舞墨自娛。
友人孟威還替我出版過一冊《龔鵬程臨篆隸二種》,收了我臨《散氏盤》和《石門頌》的作品。
這像什麼呢?《論語.述而篇》記載:「子與人歌而善,必使反之,而後和之。」孔子和別人一起唱歌時,如聽別人唱得好,一定要請他再唱一遍,然後跟他唱和。後世文人,以詩詞相唱和,即孔子之遺意。
其實臨帖也有這個意思,看到某碑某帖「書而善」,不由得也一時興起,拿來仔細臨寫一遍,與相唱和。然後又有人看了,覺得有意思,把它印出來,事實上也是一種呼應、唱和。
我在網上還曾看到有一張我杭州書法展的照片,正好照到一位觀眾在我臨的《石門頌》前拍照,妙趣天成,剛好也顯示了這種作者、作品、欣賞者相與互動唱和之意。此等夫子餘韻,何紹基、吳昌碩、啟功諸先生或尚未能享受耶?

編按:部分圖片翻攝自網路。

推薦閱讀:
  

誰來保護書法的中國性?

做學問,各有門道,例如錢鍾書先生是講「東海西海,心理攸同」的,所以努力找證據去說不同文化之間的通性。我相反,主要在辨明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,也就是特性…


  

龔鵬程談書法:點石成金的圖像修辭學

每個地方人都喜歡他們自己的文字,縱使只是拼音,也常把它變成圖像。其原因,一是心理的,對每個字母都有感情,所以即使只是符號,亦不認為只像交通標誌,而是有生命的,像可以跟人親切互動的朋友。二是視覺乃人的本能,文字若能像我們漢字這樣,既有音又有形…


  

龔鵬程字帖《學書九十二法》出版五年來

我出版過幾種字帖,但自2015年出版《學書九十二法》以來,主要就不只是把自己的作品印出來而已,是真要教人怎麼寫字的。 哈哈,勿嫌我自大,我也是偶然寫成的…

#書法  #練習  #論語  #藝術  #寫字 
分類:藝文

龔鵬程,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。 辦有大學、出版社、雜誌社、書院,並規劃城市建設、主題園區等。講學於世界各地,現為美國龔鵬程基金會主席。已出版論著150餘種,包括《文學與美學》《儒學新思》《中國文學批評史論》《俠的精神文化史論》等。微信號:龚鹏程大学堂。微博:https://weibo.com/u/1101501605

評論
上一篇
  • 尋找齊天大聖
  • 下一篇
  • 中國戲劇史留下了《西遊記》的水印
  • 更多文章
    載入中... 沒有更多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