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聯合國國際藝評人協會孫中曾讀《龔鵬程述學》

《龔鵬程述學》可謂當代奇書!真的,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這樣講學問。
內容分成詩、書、禮、樂、易、春秋六部分,說明他在這些領域都學到了什麼,又如何走出自己的路。前者是師友淵源,大綜合、大繼承;後者是批判取捨,開創,自成一格。
所以我把它看成是由傳統走向未來之書。
傳統,是指詩、書、禮、樂、易、春秋所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;具體的,則是龔先生在臺灣他老師輩身上體現的傳統。
他們學養深厚,而且身體力行,愛才若渴、傳學不懈,龔先生從他們那裡學到了許多現在大約失傳了的東西。
有些是技術層面的,例如詩該怎麼作,五律、七絕、古詩、造句、修辭、風格各有何法則等等,講得非常細。
俗話說:「大匠不示人以璞」,沒有成名的學者會把不成熟的習作拿出來給人看,何況是他這樣的大人物。可是龔先生毫不忌諱,現身說法,藉著懷念老師的方式,隔體傳功,金針度人。
而更能度人的,是指出向上一路,要求在心胸志氣上提升。說他老師「最討厭我為賦新詞強說愁,亦不喜歡我作苦語或耍小聰明,經常痛責我:余最厭此等。青年吐屬,如何可以有此?青年少年強充情種,中年以後嘆老蹉卑,皆是俗物。」又以諸葛亮為教,說:「諸作結語均大衰颯,甚非所望於仁仲者也,亟改亟改!從諸葛公淡泊寧靜中想像其光明俊偉氣象,勉之!」這就不只是教作詩,更是教做人了。
把做學問跟做人結合起來,正是龔先生學問的特點。所以他看不上文獻的、客觀的、只會做邏輯演算而行事糊里糊塗、自限於學科劃分的學者。
可以想見他越是在學術界行走,就越看不慣現在學界的習氣,也越懷念他老師們所體現的那般傳統風格。故他書中,講起老師,都深情款款、感激憶念,讓人看得十分溫暖。
學界對龔先生的「看不起人」當然反應兩極,有人認同,有人忌恨,批評他狂妄。可是這其實不是狂不狂的問題,而是兩條路、兩種人生。鴳雀不也批評大鵬鳥妄誕嗎?用龔先生的話來說,一種死於句下,一種卻可以於淡泊寧靜中漸漸透出光明俊偉氣象。
所以龔先生述學,可以不避忌談他自己的失誤。如說他《近代詩家與詩派》「屬於過渡時期之物,議論迴翔於陳石遺、汪方湖、錢仲聯之間,文體依違於詩話與論文兩端。所以後來自悔少作,僅摘一部分刊行之。」運用西方理論,「早期頗生澀,亦不免錯誤。」 《孔穎達周易正義研究》有意為易學史、思想史重新勾勒體段,雄心不小,但「細部討論甚為疏略,夾用佛學與西洋哲學也很不準確,論敘尤多枝蔓」……
如此低調述學,誠懇自剖,實話實說,光明灑落,實在非常難得。
除了在學理和知識方面自我反省之外,他對自己做學問的心態也有許多省查,說:「那時,我正提刀躊躇,接戰四方!如今我當然很後悔這盛氣好戰的毛病。」又說:「我寫過的文章比誰都多。性質猥雜,各式各樣。有深言,有淺語,有正餐,有雜拌兒。大抵皆有益於人、有用於時,但也不免有些只有遊戲或應酬的價值,甚且常為無益之事以遣有涯之生。」
最精彩的,是他引龔定庵「傷生之事二,一曰好勝、一曰好色。好勝之事三,曰學問、曰憎怨、曰榮利」那一段。說:
批評我的人都責我好勝。是的,誰不好勝呢?凡自以為不是庸人的,都好色好勝。做學問即是好勝之表現,或以好勝之心為底子。學者之炫耀知識,與才士炫文采、富豪炫奢侈、女子炫妖麗,有何不同?而學問做得好了,榮利便來。或別人給你獎項獎金名銜,或生起榮利之心,自己去爭取。黃金屋啦、千鍾粟啦、顏如玉啦,盼個不了。做不好,則被人憎、被人罵、被人恥笑,自己又憎怨恥笑我憎嫌我的人,往復相煎,遂若寇仇。學界本是讀書人的組合,似應最純皓、最具理想性,而其實到處都爭來鬥去,爭地盤、搶位子,黑函蜚語橫行。就因其中憎怨與榮利攪成一團,所以是最大的名利場與是非圈。日居其間,其不傷生者稀。因此,談到做學問,我首先就要勸人莫做。若真有點有天資,可以做學問,則再要問能否戒色、戒憎怨、戒榮利,轉學問傷生為「學以養心」。做不到或不願做,則幹啥都好,千萬不要治學。我炫學爭勝,毛病最甚。幸而還有點自知之明,所以能由此反省起,漸漸轉出學以養心這一境。
這一段,真是可圈可點,可當全書「句眼」讀。不但是所有讀書人的藥石,也是龔先生自己的方法。
龔先生博通三教、兼貫九流,但大家既佩服他博大,又認可他是醇儒,即是因為「反身省察」這種工夫,乃是古代儒家特有也最強調的。現今讀書人的本領,只在書上,不能通過反身而求來提高自己,所以不是為己之學。龔先生過人之處,便在這一點上,處處可以見到這一方法的運用。
如研究佛學,他說:「我是由禪宗文獻之熏習入。文士談禪,早期不免也多模糊影響之說。但稍後我就由自己反省起,觀察文士談禪有什麼毛病、詩與禪合與不合者安在等問題。對『學詩如參禪』的話頭,王維『詩佛』的名號,袁中郎習禪的歷程等一一考察之。」
道教,依他看也不是長生或拜神,而是以成為真人為目標。其過程,則是自我之轉化提升。故真人又稱僊人,䙴是變化、升高的意思。
處世交友方面,他亦自我反省說:「我性格亢上而柔下,故與上位、高層、顯達者無緣。就是有接觸,關係也不好。不伺候人、不求人,因此人家也懶得理我、不跟我親近、瞧我不順眼。因我老是擰著,又比較喜歡親近底層。嗤諷我的,說我總跟不如我的混,好用雞鳴狗盜之徒。又與三教九流的朋友混著,消磨了許多時間,也惹得一身泥水氣。」
從事教育或做官,他也反省道:「所謂經世濟民,其實都是服務性的事,為人作嫁、明燭自煎,但實際上從事者卻只是為了自己的名利。從政,是要以此得高官厚祿,虐民自養;滿足揮斥方遒的快感,以百萬人身家性命來做為實現自己臆想的籌碼。教書,也一樣,是表演自己的才學,號召徒子徒孫。但社會其實更需要有許多服務性的人才,有幕後,才能有臺前。可惜大多數人都是演員型的,貪戀著舞臺上的光鮮,不願意在幕後蓬頭垢面地替人張羅。」
其實他的事功,在學者中可算最高了,可是談起來,他卻常說都是師友的幫忙。例如他曾想漢譯藏文《大藏經》,結果未成;乃與竺家寧、萬金川另行設想一個開發佛經漢譯語料的研究計劃。龔先生就誇他們持續推動,成果豐碩。
他從事兩岸文字統合工作,也說「每一項,做起來都挺複雜,曾得到許多人的協力與幫助。推動兩岸文字統合方面,最積極的是李壽林,贊助的是呂振南。」在北師大創立漢字研究所,亦說是王寧先生的雄才大略所致。
推動世界華文文學研究,則說「文學共和聯邦」的概念得自德國漢學家馬漢茂,他自己在這個領域的啟蒙者是李瑞騰,後來主持課程、開設網站、組織會議、編輯叢書,又都是新加坡楊松年的功勞。
最有趣的是他談星雲大師。從我們外人看,他跟星雲或許是有仇的,為了在佛光大學烤羊的事,兩人凶終隙末,而冰凍三尺,應該也非一日之寒。但在書中,他卻只說恩、不說仇。謂「星雲法師雄才大略,不徒僧中第一。……初見,即以辦大學之事託我。後來常有人問他為什麼,他都說仰慕我是國學大師。其實他是長者,那時我不過三十來歲,很感謝他的賞識。」 同時,他還因此反省道:「這世上,比我有能力、有背景、有條件到陸委會工作的人多了,為什麼是我?知識人又誰不想辦學?為什麼我偏得到了機會?我有本事。這只是我自己這麼認為。誰知道呀?誰又服氣呀?別人就沒這本事嗎?」
這真是不容易!我知道他在南京大報恩寺辦過轟動一時的「俠客報恩行」,沒想到還真在生命中實踐了這種精神,難怪他在心境上能俯視一般學者。
龔先生的名氣,大多來自他的博學,三教四部六藝九流,當代沒有一個人能像他這樣兼通。所以大家最常誇他的,就是這個。但《述學》中這一類敘述,卻讓我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。他的知識儲備比誰都好、知識結構比誰都完整,寫論文從來不用獺祭魚、查資料,可是他更看重的不是知識,是心;不是技術,是道。
龔先生經常流露的孤獨感,或許就由此而來。
他用生命來呈現他由傳統得來的生命,在傳統消失的時代,當然孤獨,不被理解。可是他因擁有傳統,所以孤獨而不寒苦,反而熱力四射。掉臂獨行,自己發光,做著倔強的孤獨者。
但這看來還只是序曲。致敬傳統、傳續傳統,乃是要由這根子上開花、結果。近代滄海橫流,穀物都淹死了,他卻要再栽出靈芝來。
故他談六藝、談經學,跟一般講國學的人不一樣,強調的是要由其中長出東西來:「質疑經學不能開展出現代學術的人可多啦,我這活生生的例子恰好也可做個反證。」
所以他每一卷都在講如何開展的問題。詩,早期是學詩、作傳統詩;後來就做現代傳播,並結合西方文論,發展屬於現代的詩學,繼而建構自己的理論,與西方對話。
書,早期學文字學,後來推動兩岸文字統合、開啟兩岸文字學界交流,另與科技界合作,推動漢字計算機化,如正簡字轉換、漢字書寫辨識技術、字型、字碼、字型檔等等。又建漢字研究所。還做了漢字文化節,探討華文教育問題、培育華文教學人才。構思交流語文學、社會語文學、哲學語文學、文化與文學之新文字學規模。
禮,他由儒家之重視喪禮而創辦生死學研究所、教殯葬管理、替臺北市政府編《市民通用喪葬手冊》,再衍生成立臺灣自然醫學會,替政府編訂教材標準,並發展出了整脊學院。也在大陸中醫研究院講道醫,去大陸中科院心理學所講「儒道佛傳統文化與後現代心理學」等等,簡直是絕佳的傳統開新案例。不但顯示了傳統的可能性,還具體解決了現代生活上的許多疑難,直接有益眾生,導引出一個「生活儒學」的路向。
他這十幾年在大陸,主要就這樣,在生活世界恢復禮樂。落實於鄉黨、宗族、家庭、縣市文化建設中,並以此做現代性批判以開展合理的未來。
其中,古蹟的活化運營,從臺北林語堂故居、草山行館,做到大陸孔廟、書院的活化,建了禮樂傳習所、古建築傳習所、武術傳習所及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推廣中心。在臺灣也推動視障者之教育及職能訓練等。
因此他講國學,獨樹一幟,絕不是復古冬烘們能比的。他對西學傳統、現代社會、後現代思潮之熟稔、深入,在兩岸國學領域中,可能絕無僅有。
他認為:二十世紀,是現代化資本主義席捲全球的時代;可是全球化之結果,並非愈深的同一化、同質化,反而是民族性與多元化文化愈來愈受重視,愈民族的才愈是世界的。所以傳統文化在現今才要恢復、才要重視。何況大陸的改革開放,只是經濟轉型;現在則是文化轉型,由反傳統到復興傳統文化。國學是在這個環境與趨勢中發展起來的,故與清末民初甚至五四都不一樣,要呼應時代新需求。
這個時代,什麼都在變。傳統文化要如何與後現代情境、都市規劃、景區建設、文化旅遊內容結合呢?龔先生這些年想的,和他從事的這許多工作,是一般傳統文化學者都還沒涉足的呀!
他三十年前就曾與友人辦了新未來出版社,二十年前又創設了華人世界第一家未來學研究所,可見帶著傳統文化奔向未來,一直是他的理想。
這其中,既復古又創新,兩者融為一體。他做得興高采烈,我們則還霧裡觀花,看不明白,得要一點時間消化消化。
幸好,《龔鵬程述學》就是他治療現代病、重開禮樂文明的綱領,我們可以仔細玩味。
孫中曾,臺灣哲學博士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國際藝評人協會臺灣區監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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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類:藝文

龔鵬程,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。 辦有大學、出版社、雜誌社、書院,並規劃城市建設、主題園區等。講學於世界各地,現為美國龔鵬程基金會主席。已出版論著150餘種,包括《文學與美學》《儒學新思》《中國文學批評史論》《俠的精神文化史論》等。微信號:龚鹏程大学堂。微博:https://weibo.com/u/110150160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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